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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论宋代南方稻麦复种制的形成和发展(下)

——兼与曾雄生先生商榷

李根蟠


(一)宋文献中的稻麦“两熟”和“再熟”是稻麦复种制的反映

曾文说:“宋代许多所谓‘稻麦两熟’的记载,实际并不表示当时已实现了稻麦复种制。如:‘熙宁四年(1071)大水,众田皆没,独长洲尤甚,昆山陈、新、顾、晏、淘、湛数家之圩高大,了无水患,稻麦两熟,此亦筑岸之验。学者将其视为稻麦复种的记载。实际上,此处稻麦两熟也可以理解为由于圩堤高大,避免了水患,稻麦都有收成。又如,许多论者都将《吴郡图经续记》所载的‘其稼则刈麦种禾,一岁再熟’视为苏州地区稻麦复种的最早确切记载,但刈麦种禾,一岁再熟’,也可以理解为仅是农事季节上的衔接,并非一定是土地利用上的衔接,即在刈过麦后的麦田中再去种稻(或插秧)。因为文献中接着提到水稻尚且有早晚多个品种,要求‘农夫随其力之所及,择其土之所宜,以此种焉。稻麦这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作物,更应因地制宜,宜麦种麦,宜稻种稻,而并非稻麦复种。还有乾道七年(1171)江浙一带的‘麦已登场,稻亦下种’,也只是说,当时天气晴好,两项农活均告完成,并非一定指稻麦复种。至于陆佃所说的‘谪守海陵,逮麦禾之再熟’,则很可能是因为泰州地属淮南,原本多稻,而距淮北为近,复又宜麦,此处之再熟未必是稻麦复种之结果。同样,‘吴中之民,开荒垦洼,种粳稻,又种菜、麦、麻豆,耕无废圩,刈无遗陇。也不一定指的就是稻与菜、麦、麻豆的复种,而是指所有可以种植的土地都种上了作物,粳稻种于洼地,而菜、麦、麻、豆则种于荒地。”又说:‘元人戴表元也有诗描写兄弟二人同时在不同的两块田中进行收麦移秧的情形: ‘伯收东冈麦,仲移西塍秧。这就是所谓的‘割麦栽禾’,等到秋收之后,他在一年之内所获的收成就是所谓稻麦两熟’,即夏熟的麦子和秋收的稻子。但‘东冈麦’和‘西塍秧’并不构成复种关系。”在曾文看来,“稻麦两熟”并非发生在同一地块,而是发生在不同地块,只是表示稻麦两种作物都有收成而已,根本不是学界通常理解的稻麦复种制。我认为,这是曾文论述中最难成立的部分。

中国政治经济中心原来在黄河流域中下游,长期以来这里的作物一年种植一次,收获一次,也即实行一年一熟制。宋代以前文献中的“两熟”基本上发生在中原以外,中原人把它作为新鲜事来记载一般同时指明其特殊条件,如气候温暖,土地肥沃等。如杨孚《异物志》载:“交趾稻,夏冬又熟,农者一岁再种。”这种稻被称为“两熟稻”或“再熟稻”。【1】又如《魏书·高昌传》记载高昌“气候温暖,厥土良沃,谷麦一岁再熟”。这里的“两熟”或“再熟”,显然是指相同的作物或不同的作物在同一年份相互衔接地种植在同一地块上,从而获得两次收成这种语言习惯为宋代所继承。宋代文献中的“再熟”、“两熟”,或指同一作物一-稻,或指不同作物--麦和稻。但都发生在同一田块,故又有“两熟田”之称。前者又包括两种情况,一种是再生稻,【2】另一种是同一年份中两种两收的稻。【3】后者主要是稻麦复种。如:陈造《田家叹》说:“秧欲雨,麦欲晴,补疮割肉望两熟,家家昂首心征营。”《田家谣》又说:“半月天晴一夜雨,前日麦地皆青秧。”(45一2429)这里的“两熟”显然是指稻麦两种作物相继种在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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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平御览》卷839“稻”引。同卷引俞益期《笺》谓“交趾稻再熟”。《水经注·温水注》载俞益期的信则说:“名白田,种白谷,七月火作,十月登熟。名赤田,种赤谷,十二月作,四月登熟。所谓两熟之稻也”。四库全书本。

【2】《吴郡志》卷30.“再熟稻,一岁两熟。《吴都赋》‘乡贡再熟之稻”。蒋堂登《吴江亭》诗云:‘向日草青牛引犊 经秋田熟稻生孙.’注云:‘是年有再熟之稻。’细考之,当在皇祐间。今田间丰岁已刈,而稻根复蒸,苗极易长,旋复成实,可掠取,谓之‘再撩稻”。恐古所谓‘再熟’ 者即此。

【3】《淳熙三山志》卷41引马益《福州》诗:“两熟潮田世独无.”四库全书本。《景定建康志》卷18载半阳湖”,水半冷半热。“民种稻则溉热水,一年再熟”。四库全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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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块上而获得两次收成。《宋会要》食货63之117载绍兴十六年(1146)淮南庐州知府吴逵奏:‘土豪大姓、诸色人就耕淮南,开垦荒闲田地归官庄者,岁收谷麦两熟欲只理一熟。如稻田又种麦,仍只理稻,其麦佃户得收。”《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61记同一事时则说:“岁收二熟者,勿输麦。”既然“岁收二熟”其一为麦,另一无疑是稻。两者完全一致。这是宋代政府鼓励稻麦复种的又一事例。陆佃谪守淮南的海陵,“逮麦禾之再熟”,【1】无疑也是“谷麦二熟”,而不可能有别的解释。看来,稻麦复种一年两熟在淮南相当普遍并成为一种比较稳定的种植制度,因为如果只是偶发的个别现象,就不会用一个专门词来概括和表述它,也不可能成为政府制定政策所考虑的对象。

这种情况并非只发生在淮南。李流谦《闰重阳有感次宋景文公韵》:“引满白醪欣再熟,尽

开黄菊耐深秋。”(38一2119)诗人在黄菊盛开的闰九月欢饮庆“再熟”,这“再熟”不但是指晚稻丰收,而且是指夏麦丰收。这也是晚稻和冬麦复种的一例。又四库全书本黄榦《勉斋集》卷9(与郑成叔书》载:“久(早)[旱]风雨可畏,近城两熟之田皆无所伤。”“两熟”亦兼稻麦,而以称田,其指同一田块中的稻麦复种更无可疑了。

再看曾文质疑的一些例证

《吴郡志》:“熙宁四年(1071)大水,众田皆没,独长洲尤甚,昆山陈、新、顾、晏、淘、湛数家之圩高大,了无水患,稻麦两熟,此亦筑岸之验。”曾文说这仅仅表示圩内的稻麦都有收成。但难道圩内只种稻麦吗?为什么不说五谷“五熟”或粮、菜、豆、麻“多熟”呢?而且,圩内基本上是水田,水田种麦如果不是与水稻复种,难道是把水稻替代了吗?

《吴郡图经续记》:“其稼则刈麦种禾,一岁再熟。”这一史料反映了宋代吴郡实行稻麦复种制,其实是再清楚不过了。请注意,这里的“稼”非指作物,而是种植的意思,讲的正是种植制度,其次序是“刈麦种禾”,“一岁再熟”。“再”包含自我重复的意思,无疑是指稻麦在同一地块中连接生产自我完成两熟的过程。如果这里仅仅是说种麦,又种禾,那么全国大多数地方都是这样的,没有需要记载的特别之处。下文“择其土之所宜,以此种焉”,主要是指水稻品种的选择。而且,适应当地风土条件而创造的稻麦复种方式(当然也包含对自然环境的改造,如修筑圩田等),并不违背因地制宜的原则。至于宋末元初戴表元诗中的“伯收东冈麦,仲移西塍秧”,【2】是指兄弟俩分别在不同地块上干活,与这里的“刈麦种禾,一岁再熟”实在沾不上边,怎么能用前者来否定后者是稻麦复种呢!

在《兴隆府劝农文》中,吴泳根据自己在吴中(泛指太湖流域)生活的体会,拿豫章与吴中的农事比较而指出前者的不足。其文曰:“吴中之民,开荒垦洼,种粳稻,又种菜、麦、麻豆,耕无废圩,刈无遗陇。而豫章所种,占米为多,有八十占,有百占,有百二十占,率数日以待获,而自余三时,则舍穑不务,皆旷土,皆游民也。”【3】相对于豫章的一年一获,“自余三时,则舍穑不务”,吴中农民“种粳稻,又种菜、麦、麻、豆”,让洼地修成的圩田一年到头都长满庄稼,即所谓“耕无废圩”,这不是复种又是什么呢!【4】

世事沧桑,不少古代的词汇在历史发展中都发生了变化,但“两熟”、“再熟”的这种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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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佃:《陶山集》卷13《海州到任谢二府启》,四库全书本。

【2】戴表元:《剡源文集》卷27。

【3】吴泳:《鹤林集》卷39。

【4】曾文还否定宋孝宗所说“近日雨旸尤好,麦已登场,稻亦下种矣”(《皇宋中兴两朝圣政》卷50),系稻麦复种的反映。所谓“雨旸尤好”指需晴则晴,需雨则雨,使收麦和插秧这两项对天气条件要求不同的农活都能顺利完成。这两项农活是衔接在一起的,其中应该包括稻麦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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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延续至今。我们现在说的“一熟制”、“两熟制”、“多熟制”都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宋代‘两熟”和“再熟”的含义,也是既从前代继承,又与后世衔接的。质言之,用以表示具体作物的种植制度的“两熟”和“再熟”,是指一种作物或两种作物在同一地块复种(或再生),从而一年内能够获得两次收成,这是古今相通的。【1】

(二)宋代稻麦复种已经形成为比较稳定的种植制度

承认或否认稻麦复种在宋代已经形成为一种比较稳定的种植制度,是我和曾文最根本的分歧。关键是彼此对宋代冬麦究竟是与晚稻复种,还是与早稻复种有不同的认识。

认为宋代的稻麦复种是冬麦复种在早稻田上,曾经是农史界的主流意见。这种意见的主要根据是陈旉《农书》中以下一段话:“早田刈获才毕,随即耕治晒暴,加粪壅培,而种豆麦蔬茹,以熟土壤而肥沃之,以省来岁功役;且其收,又足以助岁计也。”其中的“早田”被理解为早稻田。由于陈旉《农书》在农学史上的崇高地位,这条材料显得很有分量。上述意见也就在相当长时期内为人们所信从。曾文继承了原来主流意见中关于“早田”系早稻田的解释,而又有所发展和变化,从而建构了否定宋代形成稻麦复种制的观点。

第一,它为此说补充了一条材料,这就是徐经孙《秀岩》诗中的“早田得雨秋耕遍”(59-3114)。曾文认为这“可能与稻麦复种有关,秋耕是为种麦等作准备。这是早稻收获之后用稻田种麦的情况”。它又用季节的制约论证冬麦只能复种在早稻田上:宋代江南晚稻一般阴历九十月收获,有的甚至晚到十一月。收获后还要经过一个多月时间整地才能种麦。过迟播种,特别是迟至温度很低的寒冬腊月来播种,必然会严重影响小麦生长及其产量。所以只要可能,南方依然会选择秋社日播种麦子。而现代农学试验也证实了这一点。“在尚没有发明小麦移栽技术的宋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接受迟播所致的产量不高的事实;一是将麦与早稻结合。从……‘早田得雨秋耕遍,晚稻如云岁事登’的诗句来看,南方地区的稻麦复种最有可能选择的是麦与早稻结合的形式,而与晚稻不相干。

第二,把“早田”和“高田”联系起来,并以此论证稻麦复种形成的途径:“陈旉《农书》所载的用于稻麦复种的‘早田’,以及徐经孙《秀岩》诗中的‘得雨秋耕遍’的‘早田’,也属于高田一类。高田易旱,为此,人们往往选择一些生育期较短、成熟较早的品种进行种植。所以有‘高田种早’的说法……高田在秋季或以前即可收获,较其它稻田为早,所以又称为早田又由于高田排水性好,收获过后可以用来种植麦菜蔬茹等旱地作物,于是便有了稻麦等多种形式的复种……高田,原本只种麦、粟等旱地作物。经过改造之后,有水源灌溉,方可种稻,于是才有稻麦复种的可能。

第三,与传统的主流意见不同的是,传统主流意见承认宋代形成了稻麦复种制,曾文却以此论证宋代稻麦复种制之不可能形成。因为“冬麦只能复种在早稻田上”,而宋代南方早稻很少,稻麦复种不可能普遍。同时,“从宋代有关稻麦复种的材料来看,当时的稻麦复种存在两种方式:一是早田收获之后种麦(陈旉《农书》所载);二是麦收之后种晚稻(叶梦得和杨万里提到的情况)。这两种复种方式并不能组合形成人们所想象的稻收之后种麦,麦收之后种稻这样一种固定的一年二熟制,而至多只能形成早稻一麦一晚稻这样一种二年三熟制,即在同一块田中,每年二月至八月种早稻,八月至次年六月种麦;六月至十月种晚稻;十月以后冬耕灌水,或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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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也有例外的情况,如《续资治通鉴长编》卷224中的“夏秋二熟”,指一个地区一年之内作物收成的两个季节,但这并非讲同一田块具体作物的种植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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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菜。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测,而实际上,早田收获之后种麦,以及麦收之后种晚稻可能是分别出现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地块上的不同的耕作制度。”

如果真像曾文所说的,晚稻在九十月以至十一月才收割,收割后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整地才种麦,那冬麦的产量肯定大受影响,从而使复种冬麦成为不划算的事。但宋代晚稻已经育成许多熟期不同的品种,其中,八月收获的早熟晚稻已占相当显著的地位。《长》文已从臣僚向皇帝的奏报、范成大与陆游等人的诗篇以及方志中举出不少例证加以说明。笔者再举一些事例:张耒《光山谣》:“八月获稻田无水”(20一1155);晁公遡《闻稻有成》:“香稻既收八月白,晚花能开百日红”(35一1998);王十朋《前中秋一日舟过山阴晚稻方熟忽动乡思呈先之》:“山阴晚稻熟,万顷黄云平”(36一2018);周南《偕蹈中过书坞归二十韵》:“八月登秔稻,西风理钓丝”(52一2739);苏辙《秋社分题》:“南亩场功作,东家社酒香”(15-868);杜耒《秋晚》:“获稻已空霜未落,秋风虽老雁犹迟”(54一2823);释心月《偈颂一百五十首》:“八月初一,好个消息。积雨报初晴,新凉生八极。禾稻满田畴,催人早收拾”(60一3142)。

以上记载表明,栽种早熟晚稻绝不是个别的偶发的现象,而带有相当的普遍性。有的地方早熟晚稻已经成为秋禾的主要部分(详后)。既然存在八月收获的早熟晚稻田,难道宋代的农民会专拣九、十月以至十一月收割的晚稻田去复种冬麦吗?从上引“晚稻才收种麦忙”、“趁晴割获可登场....趁晴耕垦种来牟”、“禾稼新收麦又耕”等诗句看,宋代农民晚稻收割后种麦是抓得很紧的,用明末清初《补农书》的材料论证需要一个多月时间整地也未必妥当吧!曾文附表载上世纪80年代初浙江农大的试验数据表明,阳历十一月十一日播种的小麦各种性状最好,在这以后播种的就要差些。从上文所引述的材料看,宋代南方种麦多在阴历九月,也有在初冬十月的:稻麦复种应该是在这一时段之内,尤其是九月。并没有超出曾文表列的最佳时段!因此,用季节限制否定宋代冬麦可以复种在晚稻田上,是不能成立的。

明白此点,曾文所说宋代没有发明小麦移栽技术,因而不可能形成稻麦复种制的观点就不能成立了。事实上,明清南方种麦比宋代晚得多,为了缓和季节矛盾才催生出小麦移栽技术,而这项技术并没有推广。宋代种麦比明清早,没有实行小麦移栽的必要;而这更不会影响稻麦复种的实行。

那么,陈旉《农书》关于“早田”收获后种麦的记载应该如何看待?如果按照曾文或以前的主流意见,把陈旉《农书》中的“早田”理解为“早稻田”,那就与宋代诗文中众多晚稻田复种冬麦的记述相抵牾。我在《长》文中提出:“早田”和“晚田”在不同地区不同时代有不同的含义,虽然有些地方存在“早田”种早稻,“晚田”种晚稻的情况,但不应把“早田”等同于早稻田,把“晚田”等同于晚稻田。应该对陈旉《农书》的“早田”作比较宽泛的理解,即理解为种植成熟较早的水稻或其他旱作物的田。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一问题,让我们分析以下两条史料。

其一,朱熹的《奏救荒画一事件状》。其中强调对民间受灾田亩的查核工作必须在“其未获之际便行检踏”,才能了解到实情。“所以着令诉旱自有三限:夏田四月,秋田七月,水田八月;盖欲公私两便。”但有些官吏,“但据传闻,云诉旱至八月三十日断限,遂至九月方检早田,则非惟田中无稼之可观,至于根查亦不复可得而见矣。”朱熹建议“目下差官检踏(旱)[早]田荒熟分数,其中晚稻田却候八月受状节次检踏”。【1】在这里,“夏田”就是麦田,“秋田”相当于“早田”,“水田”相当于“晚田”——“晚稻田”。“早田”七月份尚未收割,则收割应在八月,所以九月勘查时,已“无稼可观”,其中部分可能种上冬麦,或已翻耕,以至“根查亦不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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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熹:《晦庵集》卷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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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见矣”。这些“秋田”或“早田”种的显然并非早稻,而是早熟晚稻。【1】

其二,就是曾文引述的徐经孙《秀岩》诗。“早田得雨秋耕遍”,“可能与稻麦复种有关”,不错;但认为“早田”就是早稻田则未必。曾文忽视了该诗的题注:“在临武,淳祐丙午九月上瀚题”。【2】如果这里的“早田”是早稻田,又是与冬麦复种的,应该是七月收获,八月秋社前种麦,何以至九月才“秋耕遍”而还没有种麦呢!可见,这些“早田”种植的应是八月收获的早熟晚稻。如果这里确实实行稻麦复种的话,不可能是冬麦与早稻复种,而恰恰是曾文力图否定的冬麦与晚稻的复种(九月翻耕后种麦还是来得及的)

有了这两条证据,我提出的“应对早田作比较宽泛的理解,它应包括早熟晚稻田在内”,就不是单纯的推论了。退一步讲,即使我这个推断不能成立,陈旉《农书》的“早田”确系早稻田,也不能因此否定冬麦与晚稻复种的众多事实。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释:《秀岩》一诗“早田得雨秋耕遍”后面是“晚稻如云岁事登”;与“晚稻”相对应的“早田”,难道不应是早稻田吗?

原来宋代诗文中的“晚稻”有早晚之分,有宽狭二义,在使用有关史料时需加甄别。

我在《长》文中指出,唐代的水稻大多是晚稻,一般在九十月成熟,宋代培育了不少早熟的晚稻品种,《宋会要》和绍定《四明志》都提到八月成熟的“晚稻”。沈括《梦溪笔谈》卷26说:“稻有七月熟者,有八、九月熟者,有十月熟者,谓之晚稻。”这里说的晚稻应该包括八、九、十月成熟的,是广义的晚稻。称八月成熟收获者为“晚稻”,乃就其广义而言,可理解为从八月开始收获的水稻。但人们有时又延续过去的习惯,指称九月下旬以至十月才成熟者为晚稻,这是狭义的晚稻。景泰《会稽志》中把水稻品种分为“蚤熟”的、“次(熟)”的和“见霜乃熟’的三大类;后者就是狭义的“晚稻”。陈造《房陵十首》“更教晚稻饱霜收。”自注:“稻待霜乃收,曰饱霜米。”(45一2439)即此。这种晚稻亦称“霜稻”。【3】相对于这种“待霜乃收”的晚稻,则八月以至九月上中旬收获的晚稻可以称为早熟晚稻。宝祐《重修琴川志》所载的不少稻种(包括传统的晚稻品种如红莲、白稻等)均注明“有早晚二种”,是宋代晚稻有早晚之分的证据。陆游《秋词》中七、八、九月都有获稻的描写,其中七月收获的是早稻,八月收获的是早熟晚稻,九月收获的部分属晚熟的晚稻(即狭义的晚稻)(40一2220,说见《长》文)。陆游《秋日郊居》又云:“上客已随新雁到,晚禾犹待薄霜收。”自注:“剡及诸暨人以八月来水乡助获,谓之上客,以其来自山中也。”(39一2178)这是很有意思的一条材料。山区农民每年八月像候鸟那样到水乡助获,与近代关中的“麦客”相似。在这首诗中,“上客”助获的八月开始成熟的水稻明显区别于薄霜而收的“晚禾”。但上引王十朋诗说他在中秋前看到“山阴(按,山阴是陆游的老家,在今绍兴,属会稽郡)晚稻熟,万顷黄云平”。显然,陆诗的“晚禾”是狭义的晚稻,而王诗的“晚稻”则是早熟的广义晚稻。当时,山阴等地水乡早熟晚稻一定种植得很多,以至需要山区农民助获。在嘉泰《会稽志》中,“蚤熟”品种5个,“次(熟)”品种中初秋成熟的品种3个,中秋至霜降前成熟的品种22个,“得霜乃熟”5个;可见数量最多的是早熟的晚稻品种。把这些材料联系起来看,早熟晚稻在会稽郡应已成为秋禾中的主要部分。早熟晚稻的普遍种植适应了稻麦复种推广的需要。山阴等水乡在早熟晚稻收获时之所以求助于山区农民,应与稻麦复种推广引起的劳动力紧缺有关。这种情况恐怕并非会稽一郡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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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代南方早稻一般七月收割,也有早至六月收割的,详见《长》文。

【2】临武在湖南今县。“上瀚”是宋代官吏每月上旬的休假日。

【3】如陆游《岁暮》:“露葵收半绿, 霜稻杵微红。”(39一2167)《秋思:“风林脱叶山容瘦,霜稻登场野色宽。”(39一2176)《书喜二首》:“冰鱼可钓羹材足,霜稻方登籴价平。”(40一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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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清“晚稻”的早晚之分,宽狭二义,是解开有关史料疑团的一把钥匙,而昧于“晚稻”的早晚之分,宽狭二义,则是曾文失误的认识上的根源之一。

现在再来读《秀岩》诗,就会豁然开朗。诗中九月成熟收割(“登”)的“晚稻”,原来是指狭义的晚稻,拿它来和包括种植早熟晚稻在内的“早田”相对应,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朱熹的《奏救荒画一事件状》的“晚稻田”八月尚在“未获之际”,也应属于狭义的晚稻。

用这种认识分析“高田”和“早田”的关系,问题就比较清楚了。曾文既把“早田”等同于“早稻田”,又把“高田”等同于“早田”,也就是说高田只能种早稻,因此主要在高田实行的稻麦复种也就只能是冬麦与早稻复种了。但宋代诗文中不乏高田或山田种晚稻的记载。如陈元晋《田间》:“高田拍拍水连塍早稻将齐晚稻深”(57一3024);项安世《田间观雨忆叶正则旧话》:“风中晚稻离离长,雨后高田聒聒流”(44一2374);虞俦《二十三日被旨再往天目谢雨留数语壁间》:“尽喜山田秧䆉稏”(46一2464);陈宓《往溪源祈雨赓李司法[鉴]韵》:“欲见高田翻䆉稏(按,“䆉稏”系晚稻品种)”(54一2856);陆游《水村曲》:“山村今年晚禾早”(39一2182);等等。可见高田并非只能种早稻。但是,当时确实有“高田种早,低田种晚”之说。【1】人们甚至说:“莫学陵田栽晚稻,一阵霜风无可收。”【2】这恐怕是从许多惨痛教训中得出的经验。表面看来上述两种记载是对立的,但如果用“晚稻”的不同含义去理解,矛盾就迎刃而解了。这里的陵田所种的受霜风严重威胁的“晚稻”,应是狭义的、晚熟的晚稻,而上面所引高田所种的晚稻,多数恐怕是广义的早熟的晚稻。“高田种早,低田种晚”中的“晚”,也是狭义的晚稻,而“早”则包括早熟晚稻在内。这样理解,各种不同记载就不致相互抵触了。即使这样,也不能把“高田种早,低田种晚”绝对化,用它来否定晚稻与冬麦的复种就更不恰当了。

曾文认为宋代的稻麦复种只能是冬麦复种在高田的早稻田上,如果这一论断成立,稻麦复种的确不能构成循环接续的过程,也就是说不能形成稳定的稻麦复种制。但事实并非这样。我认为,上文的分析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宋代诗文的大量记述表明,冬麦主要复种在晚稻田上,而冬麦收获后可以复种晚稻;冬麦收割后的五月至八月是晚稻在大田生长时期;晚稻收割后的九月至次年四月是冬麦生长时期两者已经能够构成循环接续的过程。

建炎以来,大量北方人口南迁,南方对粮食的需求、尤其是对麦类的需求急剧增长,成为稻麦复种制发展的强大动力,南宋政府也采取了相应政策鼓励麦作和稻麦复种。唐代以来水稻移栽技术的普及和宋代一批早熟晚稻品种的育成,解决了关键的技术难题,使稻麦复种在季节安排上成为可能。而土壤耕作、农田整治、筑围捍田、水利排灌、积肥施肥等技术的发展,又为稻麦复种提供了物质保证。以长江下游为中心的南方稻麦复种制的形成和发展,不但具备了可能性,而且具备了必然性。宋代、尤其是南宋有关稻麦复种的材料显著增多,涉及长江流域南北的广大地域,有些记载并非孤立的事例,而是反映了一个地区带有普遍性的情况。稻麦复种在农书中也已经有所反映,并出现了"麦禾两熟”、“刈麦种禾,一岁再熟”、“(稻麦)两熟之田”等表示稻麦复种已经制度化的说法,这也说明稻麦复种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有相当的广泛性凡此种种,表明宋代(主要是南宋)稻麦复种的确有较大的发展,已经形成具有相当广泛性的、比较稳定的耕作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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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德秀:《再守泉州劝农文》,《西山文集》卷40 四库全书本。

【2】释道宁:《偈六十三首》,19一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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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为什么曾文会得出否定宋代形成稻麦复种制的结论?

从上文的分析可知,对反映宋代实行稻麦复种的大量记载,包括一些十分明显的事实,曾文都予以质疑、否定或无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认为这是因为作者心中有了先入为主的成见。这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作者从家乡获得的经验,二是作者从农书中获得的认识。

曾文多次谈到他的家乡(江西新干)是水稻耕作区,很少种麦,邻近的村子有种麦的,也是种在高地上一-以此作为他立论的基点之一。不错,古今不能割裂,在一定前提下,以今证古是可行的。但古今又不能混同,历史并非直线发展的,不顾具体条件的变化以今天的情况比附古代,也可能出错。江西农村耕作制度古今有什么变化,我缺乏了解和研究,但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和研究,这就是双季稻和稻麦复种此消彼长的关系。在江南,我们看到稻麦复种成为主导的耕作制度后,对双季稻推广的“抵制”和阻碍。在江西,双季稻普及前后,稻麦复种的比重也可能有所变化。宋代,早稻在江西有较大的发展,为后来双季稻的推广创造了条件。一旦双季稻形成主导性的耕作制度,就会取代和排斥稻麦复种。因此,今天种麦和稻麦复种很少,未必宋代就没有麦作和稻麦复种制的存在;即就《长》文和本文所列举的事例看,宋代江西也是不乏麦作和稻麦复种的。由于双季稻的推广,由于当地小麦品质欠佳,由于南迁北方人后代饮食习惯的南方化等等原因,后世江西的麦作比宋代收缩是完全可能的。而且,中国南方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包括自然条件与社会经济条件差异相当大的不同地区,其耕作制度发展也有不同的轨迹。我们不能以今天一个小地区的经验,涵盖古代一个大地区的状况。

农书说,种麦须在上戊社前,要在早田(曾文理解为早稻田)收获后种麦。曾文认为宋代稻麦复种不可能形成制度,正是以此为根据的。既然麦子只能在秋社前播种,那么,它就不可能种在收获后的晚稻田中,只能种在收获后的早稻田中;冬麦收获后,不可能插早稻,即使插上晚稻,收获后又不能继续种麦。在这种情况下,稻麦复种当然不可能形成一种稳定的耕作制度了。但我已用大量事实指出,所谓“上戊社前”种麦,只不过是从北方经验搬过来的,并不符合南方实际情况的教条。陈剪《农书》的“早田”,是否就是指早稻田,尚可讨论。但我已用大量事实证明,宋代与冬麦复种的不是早稻而是晚稻, 晚稻收获后可以复种冬麦,冬麦收获后可以复种晚稻。我在《历史学习和研究方法漫谈》一文中曾提出,农书创作的基础是广大劳动人民的农业实践,它反映了历史上农业生产的状况,但是,由于主观和客观种种因素的制约,又会出现农书的某些记载与农业生产实际“背离”的现象。因此,利用农书研究历史上的农业生产,必须与其他历史文献、出土文物等资料相互参照。【1】

曾文包含了一些好的意见,指出了南方麦作发展遇到的种种制约因素,如果排除了其中对某些材料的错误解释,那是很有意义的,提醒我们不要把宋代以至整个古代稻麦复种的发展程度估计过高。但如果由此而否定宋代稻麦复种已经形成制度,那就同样与历史事实不符了。

[作者李根蟠,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 100863。江西师范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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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载《中国农史》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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