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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论宋代南方稻麦复种制的形成和发展(上)

——兼与曾雄生先生商榷

李根蟠


提 要:宋代冬麦主要复种在晚稻田上,而冬麦收获后可以复种晚稻,两者已经能够构成循环接续的过程。宋代晚稻有广狭二义、早晚之分;“早田”并不等同于早稻田。宋代稻麦复种制有较大的发展,已成为具有相当广泛性的、比较稳定的耕作制度。

关键词:宋代麦作 稻麦复种 早熟晚稻

稻麦复种制的形成和发展不但是中国农业史上的重要问题,而且关系到对唐宋经济发展水平的总体评价。我曾有所讨论.【1】指出宋代(主要是南宋)稻麦复种制有较大的发展,成为具有相当广泛性的、比较稳定的耕作制度。曾雄生先生对此提出了批评。【2】曾文包含了一些很好的意见,给我启发,也纠正了我某些提法的偏颇,但我的基本观点没有因此而动摇。我认为曾文对宋代稻麦复种制发展程度的总体估计明显偏低,故无法赞同。

曾文的论证可以概括为三点。一曰“稻麦异地种植”:南方地形复杂,有山有水,有田有地,人们因地制宜,麦子主要种于山地高田,水稻种于水田低地,各不相干。二曰“稻麦不相衔接”:水稻插秧在冬麦收获前,冬麦播种又一般在晚稻收获前,因而不能在同一田块上形成相互衔接的种植制度。三曰“稻麦二熟误解”:在宋代诗文中,稻作和麦作有时同时出现,被误认为是稻麦复种,实际上它们并非发生在同一地块上的连续作业。我在《长》文中列举宋代实行稻麦复种制的28条(组)例证,曾文只肯定了其中的6条,其余均予否定或质疑。他虽然承认宋代有稻麦复种的存在,但认为十分有限,它并没有也不可能形成一种耕作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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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初稿承王曾瑜、方健、姜锡东诸先生审阅,提出不少宝贵意见,使文稿更加完善,特此志谢!曾雄生先生在看了我的商榷文章后,也提出了不同看法,文章修改时考虑了这些意见,并吸收了其中我认为是合理的成分。

【1】《中国古代耕作制度的若干问题》。《古今农业》1989年第1期(以下简称《耕》文);《长江下游稻麦复种制的形成和发展--以唐宋时代为中心的讨论》(以下简称《长》文),《历史研究》2002年第5期

【2】曾雄生:《析宋代“稻麦二熟”说》,《历史研究》2005年第1期(以下简称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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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广泛运用宋代诗文辨析有关史实,【1】并通过对曾文观点的反驳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

首先应该说明的是,对宋代稻麦复种制发展程度的估计,我既不赞成低估,也不赞成拔高。在《耕》文中,我着重批评了“拔高”的倾向,而在《长》文中则着重与当时中外学界出现的“低估”论商榷。所谓“宋代稻麦复种制有较大发展”,是相对于前代而言的,我说宋代稻麦复种已经形成带有相当广泛性的比较稳定的耕作制度,但并没有肯定它已经成为主导的耕作制度更没有认为它已经普及到每块耕地上去,它只是当时存在的多种种植制度中的一种。通常讲的“稻麦复种制”实际上是一种简化的提法。《耕》文明确指出:“并非所有的早熟晚稻田都能复种冬麦,除了要早熟早收的以外,还要地势比较高爽的。”“至于复种的内容,冬种的除麦以外还有豆类和菜茹这些冬种春收作物,统称‘春稼’或‘春花’。因此,确切地说,这种复种制应该称之为水稻与‘春稼’(以麦为主)的复种制。而且未必能做到年年两熟。”“当时江南的复种制既有发展,也有局限。说宋代江南已普及了一年两熟的复种制,并不符合历史事实。”《长》文的观点是与此一脉相承并有所发展的。曾文有时实际上把我的文章当作“稻麦复种制普及论”来批评,这并不符合我的原意。

宋代作物种类很多,种植制度也是多种多样的。就稻麦二者而言,有单季早稻和晚稻,有单季冬麦和春麦,早稻收获后也可能种些荞麦之类的作物,冬麦收获后也可能种些生长期短的杂粮,但也有实行稻麦复种制的。由于稻麦多种种植制度并存,在两种情形下会出现稻麦异地种植同时存在的景观:一种是冬麦收获前,早稻已经插秧;另一种是晚稻收获前,冬麦已经播种。但在同一耕地上稻麦相互衔接种植的事实也是存在的,主要发生在两个时期,一是冬麦收获后复种晚稻,二是晚稻收获后复种冬麦。以上两类四种情况,在宋代的诗文中都有反映。

一 析“稻麦异地种植”论

“稻麦异地种植论”是曾文立论的基点。曾文认为,由于贯彻因地制宜的原则,“宋代虽然在南方广泛地推广种麦,但并不是在南方的稻田上推广种麦,而只是在一些不宜种稻的地方推广种麦。”麦子只种在山坡和高田上,水稻则种在水田和低田上。于是出现陆游《农家叹》所说“有山皆种麦,有水皆种秔”(40一2185)的景象。既然稻麦异地种植,当然就不能构成复种的关系,即使有稻麦复种,也是少而又少的。

因地制宜的确是中国古代农业的优良传统。稻作和麦作对环境条件的要求不一样。而且南方麦作是在稻作已经占主导地位的情况下起步的。所以,麦子首先和主要是种植在原来种稻较少、地势比较高爽的山区、旱地和高田,这是没有问题的。由于存在多种多样的种植制,麦作和稻作在不同地块同时存在的情况是有的。但是,不应该把这种情况绝对化,“有山皆种麦,有水皆种秔”,不等于“有山只种麦,有水只种秔”。稻麦在一些不同地块同时生长的事实不能否定稻麦在另一些相同地块“相继以生成”(陈旉《农书》语)的事实。在这里,需要讨论三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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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代诗文是研究宋代社会史料的渊薮,傅璇琮主编的《全宋诗》(第72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一1998年)是迄今收集宋诗最全者。诗词中对农业生产和农业技术的记述比较零散,不及农书集中和系统,但数量相当多,反映的面也相当宽;而且,正因为诗人不是刻意总结农业生产和农业技术,反而较少带有主观认识上的烙印,一定意义上能更加客观地反映实际情况。本文着力从《全宋诗》中检索有关资料,并尽可能与四库全书本对勘。为了节省篇幅,只用阿拉伯数字注出《全宋诗》的册数与卷数。《全宋诗》收录的晚宋诗人的某些诗篇或为人元后所作,但鉴于生产技术具有延续性,不像叙述政治事件那样要求泾渭分明,故本文也间或利用了这些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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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山区和高田是否只是麦的天下,不能种稻或很少种稻?低平地区和“下田”是否只是稻的天下,不能种麦或极少种麦?宋朝政府是否只在不宜种稻的地方推广麦作?稻麦复种的形成是否与麦作的推广无关,只是水稻上山的结果?

(一)宋代山区和“高田”也有种稻的

我们知道,南方山区地形比较复杂,水源比较丰富。不但山间盆地或山前地比较肥沃平缓坡地也可以开成平田或梯田。俗话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往往有天然的溪泉池沼、也有人工的陂塘,可资灌溉。因此,不但山前地可以种稻,有些山坡地也可以种稻。中国山地种稻起源颇早,《水经注》中即记载了太湖县西的积稻山。【1】唐诗中不少关于山村种稻的吟咏,如‘稻花绕山屋”、【2】“霜稻侵山平”、【3】“泉声人深稻,山色出南冈”、【4】“万畦新稻傍山村,数里深松到寺门”【5】等。王绩《春日还庄》“傍山移草石,横渠种稻梁”,【6】则反映了山区兴修水利发展稻作的事实。北宋时代,山田灌溉设施已相当可观。沈辽《水车》诗云:“山田绕山脚,江水何可作。车轮十丈围,飞湍半天落。雁翅插修莞,随流得深酌。升降岂无势,长江怒相薄。有如万夫力,讙呼倾众壑。”(12一718)王安石《山田久欲拆》诗云:“山田久欲拆,秋至尚求雨。妇女喜秋凉,踏车多笑语。朔云卷众水,惨淡吹平楚。横陂与直堑,疑即没洲渚。”(10一545)晁补之《复用前韵寄题慎思豪塘居》:“玉泉飞落白霞峰,散入山田亩十钟。”(19一1134)等等这些有灌溉条件的山田,当然可以种稻,于是有丁宝臣《题慧山翠麓亭》“地连佛寺楼台古,泉落山田稻蟹肥”(7一354)这样的诗句。上引诗“秋至尚求雨”,说明山田中人秋尚有庄稼生长这些庄稼不可能是冬麦,而应该是水稻,从需水求雨看,似仍在灌浆阶段,则很可能是晚稻。产量高至“亩十钟”的山田所栽种的,也只能是水稻,而且应是粳稻。进入南宋以后,情形更是如此。宋诗中又多有“稻陂”——种稻的陂田出现,其中就有明言在山上的。如陆游《化成院》:“前山横一几,稻陂白漫漫”(39一2158);《寒食日九里平水道中》:“乱云重叠藏山寺,野水纵横人稻陂”(40一2192);韩淲《常安寺》:“乍暖阴阴欲雨天,满陂春水浸山田”;【7】等等。

曾文说:“各种迹象表明,宋代南方麦作主要分布于山地或坡地,即所谓‘高田’。”这里把“高田”和山地或坡地等同起来并不妥当。宋代南方“田”和“地”是有区别的;往往称稻田为“田”,称旱作者为“地”。高田并非旱地,也不等同于山地和山坡。高田虽然地势高亢、比较容易受旱,但一般有灌溉条件。山地只有经过治理具备了灌溉条件,才可称之为“高田”。同时,高田不一定都在山区,平原地区也有低山浅坡或地势较高者,也有高田、低田之分。韩淲《鹅湖道中》:“高田下田流水声”,【8】梅尧臣《春日拜垅经田家》:“高田水入低田流”(5一252),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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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杨守敬、熊会贞:《水经注疏》卷35:“《名胜志》‘安庆府’卷七‘太湖县’引《水经注》云:‘太湖县,晋泰始二年置,县在龙山太湖水边,水出县西积稻山,东南流入大江’。”杭州: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影印本。

【2】皎然:《冬日山行过薛征君》,《全唐诗》卷817,四库全书本。

【3】欧阳修:《游石角至小岭至长乌村》,《全唐诗》卷352。

【4】刘得仁:《泾川野居晚望》,《全唐诗补逸》卷12,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225页。

【5】李嘉祐:《秋晓招隐寺东峰茶宴》,《全唐诗》卷207。

【6】《全唐诗续拾》卷1《全唐诗补编》中册,第645页。

【7】52一2770。这首诗没有明言稻陂,但浸满春水的山田,当然是种稻的。

【8】韩淲《鹅湖道中》:“野花狼藉雨初晴,人在山南山北行……高田下田流水声,前村后村鹑鸠鸣”52一2779。这里描写的是宋代学术史上有名的鹅湖山景况。该山在今江西省铅山县,唐人已有“鹅湖山下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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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运河行》:“高田须灌草须耘”(53一2809),史弥宁《溪流》:“谁障溪流贴岸边,若为挽得上高田。机卷起倾横枧,竖笕盛来水接连。”【1】这些诗句表明,高田不但可有天然的溪泉灌溉,而且可有人工的提水灌溉。陈旉《农书》提供的土地利用规划,治理高田的要点就是建造陂塘和加宽丘垄,实际上是建造可灌溉的梯田。【2】宋代诗文中不少有关梯田的描写,这些梯田一般是有灌溉条件的,也属于高田的范围。宋代南方许多麦子的确是种在高田,但高田也可以种稻,这在宋诗中不乏其例。如:虞俦《龙池祷雨》:“秧插高田犹未遍,泉流幽涧恐难分”(46一2464),陈元晋《田间》:“高田拍拍水连塍,早稻将齐晚稻深”(57一3024),项安世《田间观雨忆叶正则旧话》:“风中晚稻离离长,雨后高田聒聒流”(44一2374),方一夔《避暑夜坐》:“杜鹃六月熟高田。稻陂别注鱼池水”(67一3536),等等。但是高田受天时的影响较大,多雨年份,低田遭殃,高田独好;干旱年份则受损的首先是高田。虽然旱涝影响不一样,但高田可以种稻则是没有疑问的。高田既可种麦,又可种稻,那么在一定条件下也就可能实行稻麦复种。

曾文把山地种麦和水田种稻绝对化,认为“宋代诗文中大量出现的‘陂稻’、‘陇(垅、垄)麦’的说法,正是这种土地分工利用的反映”。此说值得商榷。

首先,“陇麦”中的“陇”是指田垄,而不是指山陇。南方种麦为了便于排水,多做成高垄。诚然,有些麦垄分布在山地上,【3】但山和垄(陇、垅)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杜甫甚至有“山田麦无垄”的诗句。【4】“陇麦”一词不但不能作为否定稻麦复种制之根据,它有时甚至是稻作与麦作直接结缘的产儿。有的麦垄正是由收获后的稻畦改造而成的。舒岳祥的诗句《次韵和正仲种菜种麦二首》(之一):“稻畦已改翻泥细,麦陇初分趁势斜。觳觫倦耕眠树下,毕逋得食下天涯。”(65一3441)就是明证。刘跂《麦垄》诗云:“麦垄漫漫宿藁黄,新苗寸寸未经霜”(18-1073),描写冬麦刚刚出苗,麦垄中还有残留的禾茬,这种麦垄也应是刚收获的稻田改造而来的。人们从实践中懂得,“树蔬人要畦畦润,种麦农便陇陇干”;【5】由稻田改麦垄要采取某些特殊措施,这种麦垄又称作“疄”。王桢《农书》谈到稻麦“再熟田”,要在稻子收获后“起墩为疄”,“疄”带有便于泄水的腰沟。宋代诗文已经出现了“麦疄”一词。陈造《杜母》:“杜母遗芳岂远求,田功谁比此邦优。麦疄桑陇疑淮左,近水遥山似秀川”。【6】承方健兄函告,诗中“此邦”当指襄阳郡。是知宋代湖北已经起麟种麦。但湖北并不是最早实行这种技术的。宋代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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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肥”(张螭:《社日村居》,《全唐诗》卷885)的诗句。北宋时代,山上进一步开发了稻田。洪炎《晓发鹅湖》云:“万松参岭路,千亩劝春耕。不复红鹅下,空余碧涧横。”(22一1300)张嗅《自礼贤还湖鹅望山顶飞流有作》亦有“农夫秧稻满畦水,行客跨骡无树陂”(32一1845)的描写。

【1】57一3026。史弥宁,鄞县(今浙江宁波)人,两知邵州。

【2】陈旉《农书》“耘耨之宜”介绍的“自下而上,旋干旋耘”的方法,就是根据丘陵梯田的特点设计的。参见万国鼎:《陈敷农书校注》,北京:农业出版社,1965年。

【3】生长在山地的“陇麦”,有时诗人会另加说明。如陆游《三月十一日郊行》:“水陂漫漫新秧绿,山垄离离大麦黄。”

【4】杜甫:《晚登瀼上堂》,《全唐诗》卷221。

【5】吴潜:《出郊再用韵赋三解》,60一3156。

【6】陈造:《江湖长翁集》卷14,45一2434。陈造,高邮人,淳熙二年进士,官至淮南西路安抚司参议。《后汉书》卷31《杜诗传》载:“(杜诗)善于计略,省爱民役,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广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时人方于召信臣,故南阳为之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杜母”遂成为后世称颂各地致力发展农业生产的贤太守之典。

【7】方健函称:襄阳,北宋宣和元年升襄州置,治今湖北襄樊市襄阳城,属京西南路。陈造曾任房州通判,并以通判权知州,房州乃襄阳安抚使管下,故与当时知襄阳郡的程万九颇有唱酬,《江湖长翁集》卷14《杜母》诗后题《次韵程帅二首》,即以“杜母”喻程帅(程万九)。此诗系陈造于庆元三年或四年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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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盛产麦子著称,稻麦复种相当普遍,从诗中“疑淮左”一语看,稻田收获后起“疄”种麦的技术可能是从淮南开始的。“疄”作为高垄之称,可能与稻田冬种麦菜有关。【1】“麦鳞”的扩展,也从一个侧面反映稻麦复种的推广。

宋代诗文中诚然不少“陂稻”的记载,但同样不乏“陂”“麦”相连的描述,其中有一些就是指与陂塘相连的有灌溉条件的麦田。例如王安石有《东陂》诗,其二云:“荷叶初开笋渐抽,东陂南荡正堪游。无端垅上角麦,横起寒风占作秋。”(10一565)无疑是表达了作者对初夏时节陂田麦熟的喜悦。【2】《初夏即事》亦有类似描写:“石梁茅屋有弯,流水溅溅度两陂。晴日暖风生麦气,绿荫幽草胜花时。”(10一564)其他诗人这方面的吟咏也不少,如宋祁《送客野外始见春物萌动》:“绿波水暖鱼鳃骤,缥色陂长麦首齐”(04一215);张镃《夏日南湖泛舟因过琼华园六首》:“淡日轻阴晒麦天,水边闲唤木兰船,不游东港西陂熟,争得人知是散仙”(50一2688);等等。朱熹谈到他“近因出郊相视陂塘,见得麦田多有未施工处”,【3】这些麦田也应在陂塘的灌溉范围内。这些陂田,是原来种稻或可以种稻的,【4】现在也用来种麦,在一定条件下,就可能发展为稻麦复种。范成大的《刈麦行》就是描写“东陂”麦田收割后复种晚稻的情景的。

曾文又把山坡种麦和山前种稻绝对化,说:“在山坡上种麦的同时,山坡底下可能就种稻。对于一些既有山坡地,又有山下田的农民来说,他可以在收完山坡地上的麦子之后,又赶着去山下插秧。于是人们才会在看到‘小麦连湖熟’的同时,看到‘妇姑插秧归’。”按,此句出自周南《山房集》中的《山家》,是《长》文用以论述稻麦复种的例证之一。原诗作:“小麦连湖熟,黄梅作弹飞。穿林青犊过,触棺白鱼肥。子男输绢急,姑妇插秧归。”(52一2739)麦田在湖边,应是山前,而非山坡(起码不都是在山坡)。湖可以养鱼、灌溉,应即所谓“陂田”。陂田可以种稻,可以种麦,也可以实行稻麦复种,并非只能种稻。诗中描写的情景,除插秧外还隐含了收麦和整地,而它们应该都是发生在这傍湖连片的麦田上。在周南的《山房集》中,《山家》的前一首诗《山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麦地宜秧谷”,【5】可见,说妇姑在收获后的麦田上插秧并非虚构。山前可以种麦,这在宋诗中可以找到不少例证,如:苏轼《上元雪》:“床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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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州任满离任途经襄阳时所作。程重视兴修水利、发展农业,故以“杜母”誉之。“近水遥山似秀川”,亦与襄阳傍山依水的地理环境相符。

【1】“疄”有二义。一为田地之镇压,此初始义。《说文》:“疄,铄田也。”通“蔺”、“躏”。《增修玉篇》踵此。二为田中之高垄,此后起义。始见于宋代字书《类篇》:“高垄谓之疄。”陈造《次韵杨宰》谈“淮俗”,有“似闻疄陇间,蛰蛰霰雨稠”句,疄与陇并提,似异于一般的田垄。《杜母》专称“麦疄”,则启王桢《农书》(王毓瑚点校,北京:农业出版社,1981年)“起疄种麦”记述之先河。王夫之《诗经稗疏》四库全书本卷2“今种豆麦之田疄”,亦一脉相承。又,《集韵·真韵》“壣,蔬畦日壣。或作疄。”观此,“疄”为“高垄”之得义,似与稻田冬种麦菜有关。是耶非耶,录之待考。

【2】《东陂》之一云:“东陂风雨卧黄云,塍水翻沟隔垅分。春玉取新知不晚,腰镰今日已纷纷。”我在原稿中把它和“之二”一起作为宋代陂田种麦的证据。曾雄生先生认为,这首诗应该是指稻。宋人多用“春玉”形容稻米加工。“塍水翻沟隔垅分”描写水稻收割前将稻田中多余的水放人沟中,以便开镰收割。这种说法或许是有道理的。但我仍不明白为什么王安石要在同一首诗中描写两种作物的收获,而且,初夏麦熟时不可能同时是水稻的收获季节。

【3】《再谕上户恤下户借贷》,《晦庵集·别集》卷6,四库全书本。

【4】在宋诗中,“东陂”往往是泛称,不乏种稻之例。如李新《东陂》:“我欲决水界畦垄,万顷毕种渊明稉。”(21一1255)陆游《村东晚眺》:“兴来信步过东陂……一川新稻已离离。”(40一2192)

【5】在宋代诗文中,作动词用的“秧”指插秧,而非育秧。周紫芝《插秧歌》:“家家趁水秧稻畦”(26一1497),刘学箕《插秧歌》:“秧稻茸茸森不发”(53一2782),均其例。“秧谷”、“秧禾”和“秧稻”一样指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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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恰三斗,山下麦田真百金”(15一870);释海印《偈》:“要识庐陵米价,会取山前麦熟”;【1】等等

(二) 宋代低平地区和“下田”也有种麦的

有宋一代江淮以南的麦作虽然仍以山区和高地为多,但随着麦作的推广,已经从山区向平原、从旱地向水田、从高田向下田扩展。

淮海平原盛产二麦。戴复古《刈麦行》:“淮南麦最多”(54一2813);赵师秀《多景楼晓望》:“潮生海口微茫白,麦秀淮南迤逦青”(54一2841);张耒《美哉》:“美哉洋洋清颖尾……淮颍耕田岁收米。茫茫陂泽带平原,古时沟涧还相连……今年雨足种麦多,北风吹叶鸣空柯。”【2】淮南的麦作显然主要在平原和低田。前引陈造“麦疄桑陇疑淮左,近水遥山似秀川”的诗句,说明淮海流行起疄种麦的技术,并已扩展到襄阳,而无论淮海或襄阳,均系平川地区。

太湖平原所在的两浙路在北宋还很少种麦,到了南宋已经州州普遍种麦,相当一部分麦子就是种在低平地区和低田上的。当然,在有山地高田的地方,高田仍然是人们种麦的首选,因而有“高田二麦接山青”的描述。【3】但在另一些基本上是平川泽国的地方,人们也种麦。如吴江县的平望镇,杨万里《过平望》言:“望中不着一山遮,四顾平田接水涯”(42一2303),张镃《平望遇风》说:“平望陂湖一望平,当年地志岂虚名!”(50一2686)这无疑也是一个水稻之乡:赵鼎《过平望趋吴兴阻风游殊胜寺用益谦韵》言:“门临稻畦没,水浸莎岸平”(28一1644),可是杨万里在冬天经过这里的时候,却看到了“小麦田田种,杨柳岸岸栽”的景象。【4】杨万里另一首诗《三月三日雨作遣闷十绝句》也吟咏“平田涨绿村村麦,嫩水浮红岸岸花”(42一2277),可见这类景象在江南水乡并不鲜见。

江南水乡耕地渍水是种麦的最大障碍,但当人们修筑起外以捍水、内以捍田、能排能灌的圩田以后,不少农田就可以既种稻,也种麦了。于是人们不但可以在秋天稻熟季节看到“翠茸锦上织黄云”,【5】而且可以在春天看到“麦垅千机绿锦坊”,【6】在初夏看到“麦翻黄浪滚田圩”【7】了。

在温州地区,据吴泳言:“向也涂泥之地,宜种粳稻,罕种舞麦,今则弥村布垄,其苗檬檬,无不种之麦矣。”由于既种稻又种麦,所以“古之劝农者一,今之劝农者二。”【8】这里所反映的不是几块田种麦,也不是一个村、一个镇种麦,而是一个郡比较普遍的情况,尤其不应等闲视之。晚宋江西诗人黎廷瑞《偕仲虚周南翁登曲岛山分韵得曲字》也有“村南村北枫叶赤,高田低田麦苗绿”(70一3707)的诗句。

不是说当时南方的低田都已种麦,更不是说麦子都种在低田中,但南方低田种麦绝不是孤立、个别、偶见的现象,故而有“高田之麦”和“下田之麦”之分。例如真德秀《诸庙祈雨祝文》:“今禾既登场,所至告稔……乃季秋以来,雨不时至,高田之麦,欲种而无水以耕;下田之麦,已种而无水以溉,此农夫之所甚忧。”“下田之麦”亦见于朱熹的奏状中(详后)。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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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灯会元》卷15《云盖禅师法嗣》,四库全书本。庐陵在今江西省吉安市。

【2】20一1163。颍尾是颍水入淮处,相当于今安徽颍上县东南一带。

【3】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41一2268。讲的是范氏家乡石湖(属吴郡)的情况。同诗又有“五月江吴麦秀寒,移秧披絮尚衣单”句,表明也有在低田实行稻麦复种的。

【4】杨万里:《诚斋集》卷28《朝天续集·过平望》(42一2302)。同诗还有“麦苗染不就”句,反映冬天麦苗虽已出土,但仍未能使田野尽染。

【5】杨万里:《圩田二首》,42一2306。

【6】杨万里:《过广济圩三首》,42一2308。

【7】胡仲弓:《回文体二首》,63一3336。

【8】吴泳:《鹤林集》卷39《温州劝农文》,四库全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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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高田抑或下田都种冬麦,种麦并非高田的专利。在原来一般种植水稻的下田中种麦,当然不是取代原来的水稻,而是实行稻麦复种。【1】

(三) 宋朝政府并非只在没有种稻的地方,或者只在高田推广种麦

曾文说宋朝政府只在没有种稻的地方推广种麦,不符历史实际。宋政府推广种麦和鼓励稻麦复种是互为表里的。庄绰在谈到建炎以来人们“竞种春稼”的原因时指出了两点,一是大量北人南迁使得对麦类需求剧增,引起麦价陡涨, 另一条是政府的优惠政策,即“佃户输租,只有秋课:而种麦之利,独归客户”。佃户租种地主的地,并非不用交租,而是只交禾租(秋课).不交麦租。所以佃户要独得“种麦之利”,一般须在租来的稻田上复种麦子。这显然是鼓励稻麦复种的政策。这一政策贯彻于南宋一代的始终,不但见于地方官的劝课,而且见于皇帝的诏书。有关材料《长》文和曾文都已提及,但曾文并未谈及其对推广稻麦复种的意义。其实只要作些分析,问题是很清楚的。如黄震咸淳七年(1271)的《劝种麦文》宣传“种麦之利”,一是“使尔人民吃此麦饭,种此禾稻,循环接续,常得饱足”;二是种麦比种禾易为功;三是租地种麦“不用还租,种得一石是一石,种得十石是十石”。无论是禾麦“循环接续”,或是佃户“不用还租”,都表明稻麦复种是推广麦作的题中应有之义。咸淳八年《劝种麦文》针对一些田主认为种麦消耗地力而只对佃户有利的疑虑,大讲“主佃相依”的道理,努力说服田主接受佃户独得种麦之利”的政策安排。然后说:"纵使田主不欲多种,抚州无限山坡高地,又因何不种?可见,南宋麦作的推广主要是在稻田里与水稻复种,其次才考虑开荒种麦。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宋代稻麦复种制的形成与麦作的发展关系密切,很大程度上是在南方推广种麦的结果。

既然曾文认为宋朝政府只在没有种稻的地方推广种麦,麦子只在山地、旱地种植,始终没有向稻田扩展,后来水稻向原来种麦的山坡发展,实行水改旱,才逐步出现稻麦复种,所以他又认为稻麦复种表面上是麦作推广的结果,实际上是水稻上山的结果。上面已经指出,这种认识的前提是不正确的,宋政府推广麦作并不限于原来没有种稻的地方。从现在掌握的材料看,最早实行稻麦复种的不是山区,而是原来就盛产水稻的太湖平原和淮海平原,而昆山圩田中的“稻麦两熟”,则是迄今所知最早的稻麦复种的事实。这显然主要是麦作进入稻田与原来的稻作相结合的产物。在山区,不能排除某些原来种麦的旱地改成可灌溉田以后实行稻麦复种的可能性,但把这看成稻麦复种形成的主要途径则缺乏根据。南方麦作的普及从而稻麦复种较大的发展是在南宋时期。而上文列举的材料说明,山地种稻的出现不晚于唐代,北宋时期已有一定的普遍性:同时,麦子并非只能种在没有灌溉条件的地方。怎么能说稻麦复种一定是水稻上山的结果而不是麦作推广的结果?

为了说明宋朝政府在南方地区只在高田劝种麦,曾文还引述了朱熹《再谕上户恤下户借贷:“人户速将所收禾谷,日下打持,趁此土脉未干,并力耕垦。其高田堪种麦处,即仰一面种麦;其水田不堪种麦处,亦仰趁早耕翻,多著遍数,务要均熟,庶得久远,耐旱宜禾。”【3】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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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长》文中,我对上引真德秀文的解释是:“文中所说的麦子,无论高田、下田,已种、未种,都是在水稻收获后复种的。均说明宋代与水稻复种的麦子不但种在高田,也种在低田。”这句话的表述确有毛病,曾文对此的批评是有道理的。只能说“文中所说的麦子,无论高田、下田,已种、未种,都是在水稻收获后播种的。”不过,既然冬麦播种在水稻已经收获的季秋及其以后,就一定包含了实行稻麦复种的情形,尤其是其中的“下田”。

【2】范成大:《吴郡志》卷19引赵霖奏,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6年。

【3】朱熹:《晦庵集·别集》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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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里“并未强调所有稻田都应种麦,而仅指所谓‘高田’”。曾文其实误解了朱熹。朱熹只是说“不堪种麦”的水田要及早翻耕,“堪种麦”的水田还是要种麦的。朱熹在淳熙年间巡视浙东地区灾情时,谈到绍兴府灾情特别严重,存粮维持不到新麦登场,而“下田之麦,亦有遭雨浸损去处,已无复食新之望”。【1】这里的“下田之麦”,应当就是种在原来比较低洼的水稻田上的。因此,这一材料正好证明了与曾文设想相反的东西。

二  析“稻麦复种不相衔接”论

曾文正确指出,稻麦复种必须是发生在同一田块上相互衔接的过程:既要在初夏收麦插禾又要在秋后收禾种麦。但它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至少是把这种可能性压缩到微不足道的程度这是曾文否定稻麦复种成为制度的可能性的重要根据,而它又是与“稻麦异地种植”论联系在一起的。在这里,需要讨论四个问题:是否存在初夏麦收后插秧的可能性和现实性?与此相联系,如何理解宋诗中的“麦秀”和“麦秀寒”?是否存在秋天收割晚稻后种麦的可能性和现实性?与此相联系,宋代诗文中“春耕”多、“秋耕”少能否证明稻麦复种制的不存在?

(一)初夏麦收后能够复种晚稻

曾文说:“宋代江南地区的水稻移栽时间一般是从夏初(即阴历四月)开始,如果要实行稻麦复种的话,则此时麦必须收割完毕,而且麦田要经过重新整地灌水。但从范成大《四月十日出郊》和陆游的《初夏道中》等诗中所反映的情况来看,初夏时节,农民正忙于稻田插秧,而此时的麦还正在黄熟,并无收割,更谈不上整地。这种情况一直可以持续到五月,‘五月江吴麦秀寒,移秧披絮尚衣单’,水稻移栽的五月时节,天气还有些寒意,麦子还正在孕穗结实,显然也不是在麦收之后,才进行水稻移栽。洪适‘饭牛亭’诗中所说的‘冬耕春复犁,麦秀禾方插’也属于这种情况。‘冬耕春复犁’,系指稻田在收获之后,要经过冬耕和春耕两次整地,显然,稻田中是没有麦子的:‘麦秀禾方插’,是指在麦子孕穗时,才进行水稻移栽。此处的‘麦秀’仅是一种物候,它指示着农人要去插秧了,而并非稻麦复种。如果是稻麦复种的话,则此处的诗句应该改为‘麦收禾又插’。即便是有些地方在四月份麦子已经收获,也不能肯定水稻移栽是在收获后的麦田上,从陆游《五月一日作》‘处处稻分秧,家家麦上场’的顺序来看,是分秧在前,麦收在后。同样的情况还有杨万里的《夏日杂兴》‘金陵六月晓犹寒……插秧收麦喜村村。’就算是麦收在前,分秧在后,也难以说它们就发生在同一块地中。”

这段论述包含了概念上和时序上的不少错乱。

首先,曾文混淆了早稻插秧和晚稻插秧的区别。宋代南方早稻大约二月播种,也有延至三月初的;四月插秧,也有提前至三月下旬的,间或延至四月下旬,已是尾声。总的来说,早稻插秧在麦收以前,于是人们可以看到方岳《农谣》所说“含风宿麦青相接,刺水柔秧绿未齐”(61一3193),黄裳《汉中行》所说“黄云连天夏麦熟,水稻漠漠吹秋风”(50一2651)这样的景象。这里的稻和麦是异地种植的,两者不可能构成复种的关系。晚稻则不然。晚稻育秧正值冬麦的成熟期,宋代诗文展示了黄熟的麦田和待插的秧田同时存在,如陆游《丰年行》:“稻陂正满绿针密,麦陇无际黄云平”(40一2187);汪藻《徽州班春古岩寺呈诸僚友》:“陇麦已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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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熹:《晦庵集》卷17《乞给降官会等事仍将山阴等县下户夏税秋苗丁钱并行住催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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畦秧亦微萌”(25一1433);等等。既然“稻未分秧(按指晚稻)麦已秋”,【1】那么晚稻插秧就正好接在冬麦收获后,【2】或与冬麦收获同时。这就在农时安排上为稻麦复种提供了现实的可能性。

宋代的确有在收获后的冬麦田中复种晚稻的,有的诗文对此表述得十分明确。如叶梦得讲江南东路诸郡“二麦收刈后,合重行耕犁,再种晚禾”;【3】曹勋在台州山居时“隔岁种成麦,起麦秧稻田”;【4】在衢州,杨万里发出“黄云割露几肩归,紫玉炊香一饭肥。却破麦田秧晚稻,未教水牯卧斜晖”的吟唱;【5】在淮南,陈造描述了“半月天晴一夜雨,前日麦地皆青秧”的喜人景象。【6】这些事实,我在《长》文中已经指出。难道这只是些无足轻重的个别的偶发的无须重视的现象吗?否!须知叶梦得是以江南东路安抚制置大使的身份奉旨于淮西、江东牛疫后措置买牛租赁与民耕种事宜的,他在奏书中谈的情况应带普遍性,甚至不能认为只是江东诸路独有的现象。正因为这些现象在世俗中是习见的,它也进入了出家人的眼帘和脑海,于是有释师观《偶颂七十六首(之54)》“收麦才了插秧来,终白茫茫安在哉!”(48一2614)这样的偈颂。当然,写诗毕竟不是农事记录,有的诗没有像上述诸例表述得那么直白和明确,但实际上

是写稻麦复种,或者是包含了稻麦复种。我们知道,南方入夏后温度高,冬麦黄熟很快,收获的适期并不长;而且往往会碰到阴雨天气,麦收是十分紧张的。如果收麦后不在麦田栽插晚稻,晚稻插秧期应该可以适当前后伸缩,麦田翻耕也可以稍为延后。如果收麦后要在麦田栽插晚稻,则要马上翻耕整地,赶紧插秧;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晚稻有足够的生长时间,并且在收获后能够继续复种。从上引杨万里的诗看,“黄云割露几肩归”是清晨带露割麦,马上挑到场上去,紧接着“却破麦田秧晚稻”。“未教水牯卧斜晖”是傍晚景象,说明这是一天之内完成的事,农活的安排非常紧凑。因此,如果看到收麦、耕田、插秧密集地安排在一起的现象,大体上可以判断是实行稻麦复种,起码包含了稻麦复种。如果这一分析不误,则张舜民《画集》卷1《打麦》:“麦秋正急又秧禾……田家辛苦可奈何。将此打麦词,兼作插禾歌”(14一833);陈宗远《悯农》:“刈麦人兼种稻归”(72一3746);“雨余干鹊报新晴,晓风清……麦垅黄云堆万顷,收刈处,有人耕”;【7】等等的诗句,也应是宋代实行稻麦复种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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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游:《初夏十首》,40一2185。

【2】黄震《咸熙八年劝种麦文》说:“收麦在四月,种禾在五月初。”见《黄氏日钞》卷78.四库全书本。陆游《幽居记今昔事十首》:“四月筑麦场,五月潴稻陂。”(41一2229)“稻陂”是种稻的陂田,“潴稻陂”是说陂田灌水准备插秧。

【3】叶梦得:《石林奏议》卷11《奏措置买牛租赁与民耕种利害状》。

【4】曹勋:《松隐文集》卷21《山居杂诗》,33一1897。

【5】杨万里:《诚斋集》卷13《西归集·江山道中蚕麦大熟》,42一2287。

【6】陈造:《江湖长翁文集》卷9《田家谣》,45一2429

【7】曹冠:《燕喜词》《江神子·南园》,丛书集成初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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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相似的还有两条被曾文否定的材料:一是陆游《五月一日作》的诗句:“处处稻分秧,家家麦上场。”(39一2180)二是杨万里《江东集·夏日杂兴》的诗句:“金陵六月晓犹寒,近北天时较少暄.....九郡报来都雨足,插秧收麦喜村村。”(42一2305)把“稻分秧”和“麦上场”、“插秧”和“收麦”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虽然不一定都发生在同一耕地上,但应该包含了在同一耕地上实行稻麦复种的情形。曾文说这里的顺序是分秧在前,收麦在后,这未免把诗词看成田间实验记录了。写诗是要讲格律的。“处处稻分秧,家家麦上场”是陆诗的首联,如果把家家麦上场”放在前面,颌联以下的诗句都得重写。杨诗中的“插秧收麦”如果改为“收麦插秧”,平仄就无法与“九郡报来都雨足”对应。【1】该诗写的是金陵农历六月的事,这时冬麦应已收获完毕,农活的重点已转到插秧,强调“九郡都来报雨足”,正是着眼于其对插秧有利。之所以要把收麦放在一起,是因为这时的插秧是紧接着麦收后进行的。

实行稻麦复种,要在冬麦收割后立即整地插秧,但收麦插秧对天气的要求不一样。陈造《田家叹》:“秧欲雨,麦欲晴,补创割肉望两熟、家家昂首心征营”,(45一2429)反映的正是农民在这种矛盾中冀求麦稻两熟的心情。类似的情形和心境在宋代诗文中多有反映。尽管“耕雨刈欲晴,从来难两好”,但人们有时也能碰上好运气。如赵孟坚在《辛丑孟夏甲辛日得雨》中描述:麦收时,“黄云割未尽,赤日仍杲杲。秧针方刺芽,还忧水泉少”,而麦收后立即普降“甘霖”,“繁声喧若注,阴云阵如扫。入夜听簷溜,滴沥响到晓”。难怪诗人兴奋地讴歌:“一亩数石收,麦秋功已告。千仓而万箱,应占富禾稻!(61一3240)诗人的忧愁和欢乐,与陈造的《田家叹》一样,都表现了人们在实行稻麦复种时的特殊心态。

(二)“麦秀”、“麦秀寒”辨析

上引范成大和洪适涉及“麦秀”的两首诗,需要单独提出来进行辨析。

曾文把诗中“麦秀”理解为“麦子孕穗”,又把“麦子孕穗”说成是水稻插秧的物候,从而否定范诗“五月江吴麦秀寒,移秧披絮尚衣单”是稻麦复种的证据。

首先需要指出,以麦子孕穗作为插秧的物候是违反常识的。上文已述,宋代南方早稻一般四月插秧。《齐民要术》说小麦“秀(按指孕穗)后六十日成”,大体符合实际。若从孕穗到成熟按两个月计,则冬麦的孕穗应在二月下旬。这正是早稻的播种期,如何能够作为早稻插秧的物候呢?至于晚稻的插秧则一般在冬麦收割以后的五月,更是与冬麦的孕穗风马牛不相及了。

“秀”的原初意义的确是作物的孕穗,【2】但词义在实际使用中是发展变化的。在宋诗中,从初冬刚刚染绿的麦田到新春细如青草的麦苗:从晚春翻滚的麦浪到初夏烂漫的黄云,均可以“麦秀”名。【3】在我看到的宋诗关于“麦秀”的描述中,只有郑刚中《春到村居好四绝》“笋尖将露角,麦秀欲生须”,展示了麦子孕穗晚期将要抽穗时的状态。但这只是宋代诗人心目中“麦秀”诸相中的一种。可见,宋诗中的“麦秀”不能刻板地以“孕穗”释之。

还应该指出的是,宋诗中的“麦秀”虽然可以指称麦子生长的各个阶段,但更多的场合则是指麦穗的成熟。张耒的《离建雄途中》:“远水悠悠静,孤樯袅袅迟。草深春已后,麦秀日长时。聚语条桑妇,行歌拾穗儿。年丰随处乐,飘泊我何为。”(20一1167)描写春天过后的“日长时”的“麦秀”,从田野中有欢歌笑语的“拾穗儿”看,麦子不但黄熟,而且有些已经收割了。可见“麦秀”不但可以表示麦子的成熟状态,还可以包含麦子的收获在内。

现在回过头来看范成大《田园四时杂兴》中的“五月江吴麦秀寒,移秧披絮尚衣单”。【4】这里讲的是农历五月的江南水乡,此时冬麦已经成熟收割,因此,诗中的“麦秀”绝不是指小麦孕穗,而是指麦子的成熟收割。“梅黄时节”(梅雨时节)即麦子黄熟收割的时节,在宋代许多诗文中都有明确无误的表述。如杨万里《和昌英叔夏至喜雨》:“清酣暑雨不缘求,犹似梅黄麦欲秋”(42一2277);舒邦佐《初夏二首》:“稍久梅黄雨,新晴麦熟天”(47一2552);赵葵《初夏》:“樱笋方天麦报秋,梅黄雨过水平畴”(57一3022);等等。“麦秀寒”是指江南水乡麦子黄熟收获季节,由于连续的阴雨天气(俗称“梅雨”、"梅黄雨”),气温下降,而且空气湿度大,人们感觉特别寒冷。由于“麦秀”在这里表示麦子黄熟收获,所以“麦秀寒”也可叫做“麦秋寒”。如陆游《初夏》诗云“已作梅黄雨,犹余麦秀寒”(39一2182),释道行《偈五首》却说“黄梅雨,麦秋寒”(30一1707),释居简《雨后复旱呼海嵎山龙复大霪》也说“溽思梅雨后,寒厌麦秋晴”(53一2797)。由此可见,“五月江吴麦秀寒,移秧披絮尚衣单”的确是指江南冬麦成熟收获时节的晚稻插秧。五月是冬麦收获后晚稻插秧最紧张的时期。不能说所有晚稻都栽插在收获后的冬麦田上,但肯定有部分晚稻是栽插在收获后的冬麦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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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郡报来都雨足”的平仄是“仄仄平平平仄仄”,后句应以“平平仄仄仄平平”与之对应,因而只能把“插秧”(平平)放在前面,“收麦’(平仄)放在后面。从格律看,用“割麦”(仄仄)应更好,但这时麦子虽然基本上收割完毕,但打场仍在进行。“收麦”可将田间农活和场上农活容纳在内。看来诗人遣词造句是费了心思的。

【2】游修龄:《释“秀”》,《农史研究》1983年第1期。

【3】如:吴带《喜入冬初七八得雨》:“青入平畴看麦秀,绿回枯沼喜泉通”;(35一1962)徐矶《十日》:新春细雨天……麦秀初如草”;(53一2777)杨公远《雨后》:“春色相将老……麦秀风翻浪”;(67一3523)李易《题剡山所见:“黄云烂漫相因……豆角尝新小麦秀”;(27一1537)等等

【4】范诗描述相同情景的还有《芒种后积雨骤冷三绝》,其中有这样的诗句:“梅黄时节怯衣单,五月江吴麦秀寒”;“良苦吴农田下湿,年年披絮插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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