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弱水感怀
罗桂环
追寻先贤的足迹,我们远离了都市的喧嚣,逐渐深入了寂寥、苍茫的戈壁滩。偶尔传来的马蹄碎步,独显弱水两岸的空旷和广延;夕阳下,破败的墙垣、坍塌的烽燧,早已不复有“秦时明月汉时关”昔日的雄浑。岁月无情,名将霍去病和李陵率领金戈铁骑出征时的风云雷动已经远逝。留存的只是眼前在凉风下瑟瑟微颤的遗迹。周围不尽的黄沙、忽隐忽现的弱水在斜晖的映照下,呈现一幅地老天荒的景象。不知不觉中,我们置身于“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丽画卷中。
图1弱水清流 (陆岭摄影)
弱水是古老而又神秘的河流,如同早年记述它的《山海经》内容那样难以捉摸。它发轫于巍峨祁连雪山,却被称为黑河。穿越深邃的南山走廊,北泻干旱的巴丹吉林流沙而成“弱水”。迤逦跋涉荒原六百里,终于无力前行而瀦成宽阔清澈的东西“居延海”。弱水徜徉在遥远的北疆大漠深处,周边风大沙多、气候严酷。古人感叹:“胡地玄冰,边土惨烈,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真切地点染出其所处“瀚海流沙”的苍凉。尽管很早见诸史籍,难于“亲近”却让它依然神秘莫测。它无疑是塞外十分重要的一条河。这缕轻柔的清流不仅给森肃刚劲的大地平添了灵秀,更使这里有了生命世界的色彩斑斓,维系着广阔地域生灵的安详。这里有非同寻常的自然景观,有深厚凝重的人文积淀,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弱水三千”。

图 2大漠夕阳
清流凝秀色
穿行于广袤的居延大地,映入眼帘的无论是黑色的狼心山抑或是飘尘的绵延黄沙,都给人以极端干旱的印象。置身这里,“水是生命之源”的真谛是如此直观,弱水的“脉动”很自然地吸引国人的关注目光。
缓缓而来的弱水,给沉寂的两岸带来难得的生机,孕育出周边顽强的生命。随清流的涌动,绿色徐徐展开。这里植物的特色可用郑板桥的两句诗来形容:“经磨历劫犹强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它们的种类不多,形态各异,在“沙场”中透着刚毅和坚强。常见的骆驼刺、骆驼蓬、沙枣等植物,仅名称就很容易联想到它们的生长环境的严酷和生态习性非同寻常。它们通常有叶小、有毛、带刺或根系发达等适应干旱区生活的典型特征。类似的植物还有白刺、梭梭和膜果麻黄。
这里的自然环境无疑非常严酷,不过,植物并非全都其貌不扬,苦涩不堪。实际上,它们中有的色彩鲜明,有的味甜芬芳。我们来到河流下游,正值初夏,沙滩上怒放的苦豆子白花分外娇艳;还有叶子布满白毛、俨如饱经沧桑老者的沙枣,璀璨的黄花洋溢着馥郁的芳香。更有在平沙上舒展藤蔓的甘草,根味清甜,是少数配以“甘”为名的植物;千百年来它位列中药魁首,号称“国老”。而这里最常见的柽柳,以赤红的茎杆、硕大的玫瑰色花序跻身园林植物。它们在荒漠中形成一个个“柽柳包”,是防风固沙的重要屏障。曾是人们不吝赞美的坚强象征。

图 3苦豆子

图 4柽柳包
弱水周边最神奇的植物要数胡杨,它广泛分布于弱水两岸和下游的三角洲。只要维持适量的水源,就能茁壮成长,形成大片的森林群落。高大伟岸的身姿昭示着生命力的倔强和风采的不凡;而多端的变化更让你感叹它犹如自然界中的“弄潮儿”。幼小的胡杨,叶长柔弱有如垂柳;长大后叶子逐渐变短、变圆,最终叶的形态略似黄栌。由于这个缘故,它又称为“异叶杨”。胡杨不仅叶形多变,而且季相变化也非常明显。春夏叶色青青,入秋叶片转黄,深秋则鲜红一片,“堪话吴江”。如今,每到10月前后,受到保护的一片片胡杨林变成黄色、红色的秋华,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当地的“胡杨节”让游人流连忘返,眼界大开。胡杨叶形的这种变化和色彩的多姿,谁能说不是造物对本地物种稀少的一种补偿呢?
图 5胡杨神树
胡杨林下芳草萋萋、景色葱郁,有如江南风光,充满柔美秀色,不时还可见当地蒙族在林中撑起的蒙古包。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洋溢着一种田园诗的美。
荒原动物今何在
在旅行中,我们发现当地植物群落还有可观,不免产生多看到一些野生动物的奢望。然而,无论穿行林中,还是驱车莽原,野生鸟兽都很少见,这未免让人遗憾。要知道,根据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相关记载,弱水两岸不但生长着茂密的胡杨林和柽柳丛,河道附近和居延海边分布着成片芦苇和长势良好的牧草,而且不少飞禽走兽都把这里当作自己的乐园。
 图 6上个世纪20年代的弱水河畔的丛林
得益于植被的庇护,当时大型的野生动物在这里并非鲜见。除矫健的野骆驼在河边出没外,还可见剽悍的野马和野驴驰骋在周围的荒原中,更常见的有蹄类食草动物是盘羊和黄羊。尤其是黄羊这种美丽温顺的动物,以自己的灵巧和旺盛的生命力,在这片地广人稀的地方大量繁衍。灌木丛中,干草地下,野兔子特别多,还有跳鼠活跃在沙丘上。科考人员在这里收集过非常有地方特色的三趾心颅跳鼠。与他们相伴的食肉动物则有狼、狐狸和野猫。这里的狼狡诈凶残,不但捕杀黄羊等野生动物,还常常偷袭牧民的牲畜。
 图 7野驴
当时河道两旁林密草深,加上当地的牧民笃信佛教,不杀野生动物,这里的鸟兽如雉鸡、黄羊、盘羊、野骆驼等都得到很好的保护。使这里成为一块名符其实的野生动物天堂。树丛中形态呆憨的雉鸡数目众多。在此考察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曾经写道:“在乌波音河(弱水东边支流纳林河)对岸的沙丘上……,长着茂密的柽柳,里面藏着许许多多雉鸡。佛教徒是不杀生的。这些野禽好像知道没有人会去抓它们,居然径直走近帐篷,送上门来。”这些粗心的鸟类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它们和类似“缺乏经验”的鹌鹑和野鸽子很快成为科考队员们的席上珍馐。在这里的河流湖泊中活动的鸟类还有很多,譬如鸳鸯、灰鸥和鱼鸥、天鹅,考察队员曾收集到约70种鸟类标本。河里、湖中还有不少鱼。人们在此发现的爬行动物则有沙蟒、沙蜥。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已经过去。其中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弱水上游来水量的逐年衰减,它直接导致野生动物生存环境的恶化。加上人类的猎杀和垦荒,使河流两边众多的大型兽类如野骆驼、野马和野驴等大型的有蹄类动物已永远地失去家园,盘羊和黄羊也难觅芳踪,狼和狐狸等食肉动物也非常少见。几天的考察,我们看到的鸟类只有环颈雉、野鸭子、天鹅和鱼鸥;鱼类包括“大头鱼”(当地特产的一种鱼,可能是长鳍吻鮈)、鲤鱼、鲫鱼等;爬行类只看到沙蜥。在当地生存下来的鸟类和鱼类的数量也大为减少。只有那些个体较小、适应性很强而又难于捕猎的野兔和跳鼠等啮齿类动物依然很多。
  图 8沙蜥和大头鱼(孙烈摄影)
神秘的黑城
水不仅决定动植物的分布,对人类社会也起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在距纳林河东10多公里、东居延海南面约40多公里的地方,有一座久已荒废的破城遗址,这就是黑城,蒙语称喀喇浩特,喀喇是黑的意思,浩特是城的意思。之所以名黑城,或许有它在黑河(下游)旁边的缘故。据说这是著名的古丝绸之路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一座古城。
黑城东西长420多米,东西宽370多米,总面积达15万多平方米。来到这个空旷的神秘之城,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沉重,偌大的一个城就我们数人活动。城中到处是细沙和碎石,还可看到一些破碎的陶片。城墙两边几乎被沙堆夹包。城西北角的佛塔和城外的一座小清真寺昭示着这里曾经的文化交流。举目皆是大漠的荒凉,偶尔可见一小株柽柳。称得上是“一片孤城四面沙”。
 图 9黑城遗址
历史上这曾经是一座繁荣的城市。在城镇兴起时,弱水东面的支流更偏东,或者在东面还有一些支流,维系着黑城居民的生存需要。上个世纪30年代,科考工作者发现,在城东、城北仍有沟渠和农田的遗迹,这说明黑城过去离河不远,曾经长期垦殖。这种状况一直存续到元末明初。它被废弃很可能与罗布泊附近的楼兰一样,是河道变迁导致水源不足,缺乏维系生命的基本条件,人们只好放弃的家园。换言之,当后来河流因淤塞而改道,附近的湖面也渐干枯,水流往西不再经过城市的旁边时,这个城市就废弃了。这是又一处缺水导致人类“出逃”的生动写照。
这个曾经繁荣的丝路明珠,在风沙无情的侵蚀下,原本高耸的巨大城墙和稠密的建筑物,后来只剩下断壁残垣。随岁月的流逝,这座著名的城池,逐渐被湮没在古丝绸之路上。直到上个世纪初,这座沉寂了500多年的古城,才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1908年3月,长期在我国西北考察的俄国军人、探险家科兹洛夫途经居延,在当地向导的帮助下,找到了黑
城遗址。他们在城中掠走许多珍贵文物,包括差不多两千册用西夏文、汉文以及其它文字写成的书籍,另外还有许多陶片、兵器、钱币和其它一些珍贵的佛教艺术品。这批文物用了近百峰骆驼才运回俄国。这些发现都是研究西夏史和当地历史的极为罕见的珍贵资料,与后来同在弱水流域发现的居延汉简一样,震惊全球学术界,黑城遗址因此蜚声世界。
我们在城西北角的几座佛塔和被风侵蚀的城墙上久久地流连,费劲地在沙山上漫步。耳边彷佛响起费玉清的《梦驼铃》“何处传来驼铃声,声声敲心坎”的歌声。偶尔凉风挟沙扑面而来,不免有些“东关酸风射眸子”的神伤。往昔的繁华早已逝去,到如今只剩下倾覆的建筑物和几座孤零零的佛塔。城中的空旷使我们深感脚下的亘古荒凉;周围的流沙和风声让人心生无限感慨,联想这里近代遭受的侵掠,一种难以言表的悲情涌上心头。岁月悠悠,弱水居民恰以仓促过客;戈壁茫茫,边城冷月依然霜笼黄沙。
怪树林下的沉思
在黑城西北不远的纳林河畔,我们看到一处当地人称“怪树林”的地方,眼前的景观让人触目惊心。一大片的胡杨林因缺水死去,它们或只剩下主干和残枝,或已经“横尸”大地、逐渐化为尘土;少量犹存绿叶的树木,也已奄奄一息,在干旱的沙海中忍受痛苦的煎熬。
 图 10怪树林
景观凄惨的“怪树林”,原是一片东西数公里宽,南北十多公里长的胡杨林。上游来水量的逐年减少,地下水位的下降和极端干旱的天气,使这片曾经郁郁葱葱的胡杨林在缺水的环境下慢慢地枯死了。这些无法挪动的生灵,在经历了缺水的无奈、哀伤和不屈后,停止了最后的挣扎。他们树干和枝杈,失去了曾有的伟岸和美丽。无情的黄沙掠走它们身上最后的水份,炎炎的烈日持续炙烤使它们扭曲变形。狂风烈日的严酷摧残早使他们面目全非,凄郁无色,甚至有些狰狞。那些经磨历劫依然留存的枯枝像一双双绝望地伸向天空的手。这是一幅何等惨烈悲壮的景象。从中人们彷佛看出它们临终前的无助、挣扎,抗议、呼号和愤怒。掠过林中的悲风呼啸,有如它们凄厉的幽怨声在上空回旋,饱含它们对生命尊严的呼唤。行人至此,即心如铁石,亦不免深感悲怆。
怪树林的出现,是当地环境恶化的一个缩影。上个世纪前期,东西居延海还是一片汪洋,水面宽达数百平方公里。后来上游人口不断增多,导致大量截水,流到下游的水量逐年减少。到了90年代初,这两个湖泊和新疆的罗布泊一样,先后干涸。上游来水量的减少和当地人口和牧畜的迅速增长,还使当地的地下水位逐渐下降,天然乔灌木林成片死亡,周边的的植被迅速退化。而沙包植物的不断枯死,使绿洲退化和沙漠化扩大,人畜赖以生存的绿色屏障因此毁坏。自从上个世纪下半叶以来,这里已经有数百万亩的水域、农田和林木草场变成盐碱滩和沙漠化土地,成为沙漠化的一个典型地区。
 图 11“哀告苍穹”张九辰摄影
居延海盆地原本就是沙尘的主要来源地之一,这里沙丘纵横,遍布原野,流沙受风力影响向南推进。植被的破坏和居延海干涸导致的水面减少还使土地盐碱化、沙化加剧。伴随着水域的消失、植被的破坏,灾害性的天气频频增加。每到春天,流沙随风而起,这里逐渐变成北方沙尘暴的一个形成中心。至今仍然让人记忆犹新的是,在居延海干涸后的上个世纪90年代中后期,连续数年出现特大的沙尘暴天气,给当地带来严重的经济损失,其沙尘还严重影响甘肃、宁夏,甚至山西和北京地区的生产和生活。笔者清楚地记得,有一年正值北京大街小巷的榆叶梅和连翘如火如荼盛开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泥浆雨,不但大煞风景使花颜失色,而且使楼房和车辆斑斑点点,惨不忍睹。
面对眼前枯死胡杨如横尸白骨的悲惨景象,遥想北京等地前些年来沙尘暴的频侵,不禁让人感触良多。真可谓:
哀诉苍穹骨有魂,泣血黄沙痛失声。奈何截断祁连雪,凄风呜咽澄宇昏。
 图 12“泣血黄沙”
 图 13“澄宇昏”
弱水在我国众多的河流中,是那样遥远而陌生,甚至知道它是我国第二大内陆河下游的人也不多,但它却又如此真切地影响着我们内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它制约着当地的植物群落、动物分布和人类聚落,对当地脆弱的生态环境稳定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并进而对我国整个华北地区产生极大影响。从中人们很容易理解环境问题难以分割的系统性。目光短浅,让我们在一段时间内忽略了对这弯“弱水”应有的呵护,从而导致生态屏障的毁坏,北方广大地区无端多了一个祸根。但愿我们能从考察自然的过程中增长智慧,从以往付出的代价中吸取教训。统筹规划好国土资源的合理开发和利用,为自己和后人的持续发展留下更多的碧水和蓝天,还有安详。(原载《生命世界》2009年第9期,此处配图重新做了编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