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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暑假阅读(科学篇)
2008-12-05 00:00:00 | 编辑: |【   】  【 打印 】【关闭窗口

2008暑假阅读(科学篇)

南方报业新闻 时间: 2008年07月03 来源: 南方周末

 

刘钝

   
  今年是多事之秋, 上半年过得憋闷。暑期读书, 出古入今, 神游八极。不说唤起九歌忠愤, 拂拭三闾文字”, 至少换个好心情, 少年中国来日方长。


  《弢园文新编》, 王韬, 三联书店, 1998
  王韬是清末知识界中一位奇人, 自许少为才子, 壮为名士, 晚年当为魁儒硕彦”, 一生奔走于总督巡抚、造反者和洋人之间, 又有避祸香港、游历欧亚的经历, 终不能实现其报国救民的理想。在那个国将不国的时代, 王韬竟发奇论: “天之聚数十西国于一中国, 非欲弱中国,正欲强中国;非欲祸中国, 正欲福中国。故善为用者, 可以转祸而为福, 变弱而为强。不患彼西人之日来, 而但患我中国之自域。”(《答强弱论》)看似痴人说梦, 实则寓涵哲理。纵然, 大厦将倾, 任是什么奇人也无力回天, 但倾倒的是满清, 挺立的是中华民族。数千年历尽劫难而不亡, 盖因其文化中有一种强韧的气质, 否则怎么古巴比伦古埃及成了历史遗迹而独我中华文化薪火不绝? 今年是中华民族的大考年, 读读王韬, 或许别有一番滋味。请看: “善用其民者, 首有以作民之气, 次有以结民之心。其气可静而不可动, 敌忾同仇, 忠义奋勇, 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其心可存而不可亡, 在城守城, 在野守野, 虽至援绝矢穷, 终不敢贰。……天下何以治? 得民心而已。天下何以乱? 失民心而已。民心之得失, 在为上者使之耳。民心既得, 虽危而亦安;民心既失, 虽盛而亦蹶。欲得民心, 是在有以维持而联络之。”(《重民》)王韬遗墨遍及世界且多有付梓, 这一辑由朱维铮新选并重新编校, 收入《中国近代学术名著》晚清编, 较之诸多王韬著作旧本易于觅得。


  《昨日的世界》,[奥]斯蒂芬·茨威格著, 舒昌善等译, 广西师大出版社, 2004

作者是20世纪初最负盛名的德语作家, 出生在奥地利一个富裕的犹太家庭, 因对人类前途失望, 于其创作的盛年自动弃世。在他的记忆中, “昨日多指一战之前, 那是一个充满光辉与信心的时代: 科学与技术的进步使社会发生巨变———街道越来越宽, 公共建筑越来越气派, 店铺越来越豪华, 出版物越来越多, 浴室、电话开始进入布尔乔亚家庭, 维也纳的小职员也盘算着到意大利去度假, 妇女们抛弃了束胸和阳伞去享受阳光和新鲜空气, 齐柏林飞艇在斯特拉斯堡上空引起市民狂热的欢呼, 布莱里恩从加莱飞抵多佛尔受到英国人的热烈欢迎。当时的欧洲,多数知识分子都怀着如茨威格一样天真的想法, “如果任何一架飞机都像玩儿似的轻而易举飞越过国界, 那么这些国界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些海关壁垒和边防岗哨完全是偏狭和人为的!”

就在这样一种对统一的富裕欧洲的热烈期盼中, 世界大战突然降临, 自诩拥有最高文明的欧洲人开始用自己发明出来的机器和化学产品互相杀戮, 为之付出了两千多万条人命的代价, 随后又有更为惨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茨威格的书没有专门讨论, 但是透过他对战前欧洲文化生活的回忆, 我们不难得出结论:傲慢的政治野心与偏执的民族主义结合, 最终发酵成危害人类生存的致命毒素。1914年夏天一战爆发的前夜, 茨威格曾以生命来赌战争不会真的到来, 结果他错了, 错在低估了人类天性中的弱点。
  总的来说, 今日的世界已大不同于20世纪初的世界, 但历史常常会复制自己。十多年前有人欢呼历史的终结”, 就像马克思一样断言人类将走向何方, 不过方向不同而已。与此同时, 我们却目睹了强权政治、恐怖主义和种种形态的原教旨主义对和平与正义的蹂躏。环顾天下, 今日的世界并不太平: 苏联早已解体, 北约却在东扩, 地区冲突愈演愈烈, 分裂主义在好端端的世界上挑起事端。人们对现代战争的危害缺乏清醒的认识,北京的一个的哥告诉我攻取那个海岛只需要一个晚上。读读茨威格, 人类应该随时警惕对那些可能导致毁灭性战争的傲慢、偏见与虚荣。


  《翁文灏年谱》, 李学通著, 山东教育出版社, 2005
  他出生于江南殷实的商人家庭, 留学欧洲并成为中国第一位地质学博士;他参与多个中国科技社团的建设并亲自主持地质调查研究所, 开创中国地质科学事业使之成为旧中国少数引起国际学术界关注的学科领域;他是专家治国论的代表和好人政府理想的实践者, 却因临近解放担任要职而被共产党人列为第12号战犯;他出任国民政府经济部长兼资源委员会主任, 对中国的早期工业化布局和抗日战争的胜利做出了重要贡献;他是一位受到西方文化熏陶的自由主义者, 却力主国家对资源的控制并在一定程度上倾心计划经济;大陆政权转换后他既不留在台湾也不羁旅海外, 而在1951年初回归祖国并终老于北京。这就是中国近代地质学和地理学奠基人之一的翁文灏。年谱作者李学通关注此题多年, 钩沉索微, 将传主82年生涯的主要事迹, 分为家庭与求学科学工作从政与备战主持战时建设彷徨与选择思想的转折老骥伏枥的晚年这七部分呈现在我们面前。它是研究中国近代科技史与民国时期经济政治的重要文献, 更是探讨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在动荡的时局中如何安身立命的绝好材料。

  《胡先驌先生年谱长编》, 胡宗刚著, 江西教育出版社, 2008
  20世纪上半叶关于中国文化的论战中, 具有留学背景的自然科学学者, 绝大多数继承五四传统对传统文化持批判态度;但是也有例外, 著名的植物学家胡先驌就是文化保守主义阵营中的一员大将, 与吴宓、梅光迪等共同创办《学衡》杂志, 为了反对文学改革与胡适大打笔仗。作为自由派知识分子, 他在国共激烈对峙的时局中居然号召第三条道路, 著文论政全无顾忌, 结果在两边均不得好。在科学上, 他参与创办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北平静生生物调查所、庐山植物园、云南植物研究所等科研机构。由于在植物分类学与学科建设方面的杰出贡献, 1935年成为中研院首届评议会成员, 1948年成为中研院首批院士。然而1955年中国科学院的首批学部委员中却不见其名, 主要原因是他反对李森科的错误理论且认定其人走红是得到苏共支持,由此获罪于当时的中宣部,即使毛泽东说了一句“恐怕还是要给的”都于事无补由于政治和学术观点方面的原因, 胡先驌在解放后的日子一直不好过, 虽然侥幸逃过反右一劫, “文革中却屡遭抄家批斗。本书作者胡宗刚为庐山植物园的图书馆员, 在艰苦条件下十数年如一日地走访各地档案馆及胡氏家人亲友子弟, 2005年撰成《不该遗忘的胡先驌》, 书界多有美评。今又献此长编, 较之前书史料更为丰富翔实, 思想也更少束缚, 值得关注中国近代科学、文化与政治之关系的人一读。

  《两头蛇》, 黄一农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6
  该书副题是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 作者黄一农是射电天文学出身的台湾中研院最年轻的文科院士, 研究兴趣遍及天文学史、术数史、天主教史、明清史、军事史等多个领域。作者自序言天文和历史这两学科的本质尤其接近, 都期盼能还原异时空之下已经发生的事情, 只不过尺度和对象不同而已。明清之际奉教人士即本书所谓两头蛇式人物, 如徐光启、李之藻和杨廷筠等已被前人反复讨论研究, 本书则选择另一批士人如瞿汝夔、王徵、孙元化、韩霖等, 以及明末皇亲内臣为主轴, 探索他们与传教士的因缘际会和特殊的心路历程, 特别是细致入微地分析了他们在天主教与儒家伦理发生冲突时的两难处境。该书的一个特点是在文中插入许多知识性的附录, 以西方学术期刊常用的文框(box)形式出现, 意在为读者提供相关的历史背景或介绍新的研究方法, 如附录2.7提出了“e考据时代这一观点。作者身体力行, 利用互联网和各种电子文库, 博采古今中外多种文字的原始资料和研究文献, 被何炳棣誉为一部世界水平的研究专著”, 余英时更赞此书体大精深……必可传世本书原由台湾清华大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一年之后就有了这个简体版,这是海峡两岸学术交流日渐密切的好兆头。

  《无人读过的书》, [美]欧文·金格里奇著, 王今、徐国强译, 三联书店, 2008
  本书作者原为天体物理学博士, 现为哈佛大学天文学与科学史的双料教授。1970年后, 他为了参加纪念哥白尼诞辰500周年的活动卷入一场对《天体运行论》的调查,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三十余年来走遍欧、美、亚各大洲上百家公私图书馆(包括北京的中国国家图书馆), 又与各地大大小小的古旧书商保持着密切联系, 最终成为这一问题上的头号权威。该书以《运行论》的早期版本为线索, 讲述了哥白尼的生平与贡献, 他对同代人与后来者的影响, 16世纪以来欧洲印刷业和图书流通的情况, 以及围绕着不同珍本的阅读、批注、流传、抢救、修复、盗窃、掠夺、造伪、抓捕、庭讯、拍卖的种种有趣故事。在他经眼的《运行论》中, 既有鲜为人知的梅斯特林(开普勒的老师)、雷蒂库斯和赖因霍尔德(两人都是马丁·路德发起宗教改革的维滕堡大学的教授)的藏本, 还有大名鼎鼎的克拉维斯、第谷、开普勒、伽利略的遗物, 从中可以窥见由哥白尼日心说引发的科学革命波澜起伏历程的一个侧面。顺便说说, 本书原名The Book Nobody Read: Chasing the Revolutions of Nicolaus Copernicus,缘起于作者不满匈牙利裔作家科斯勒称《运行论》为无人读的书”, 故意反其义而用之。中文简体本直译为《无人读过的书》, 容易使人误解作者的原意;台湾的繁体译本将原书的主、副题对换, 译作《追踪哥白尼》, 但其副题仍然没有绕出没人读过这一陷阱。

 

(原载《南方周末》20087324版,斜体字部分在发表时被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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